中國,有過一種黑色的哲學。


他們擊劍任俠,爭的不是一己的意氣;

他們兼愛非攻,求的也非自身的私利。

他們背負著道義,日夜不停地行走於世途之中;

他們懷抱著濟世之志,把骨子裡全刻滿了堅毅。

 

墨家,用一筆厚重的黑, 點起了天際的一抹光亮。

 

 

    墨子。墨,黑也。

 

      據說,他原姓墨胎(胎在此處讀作怡),省略成墨,名叫墨翟。諸子百家中,除了他,再也沒有用自己的名號來稱呼自己的學派的。你看,儒家、道家、法家、名家、陰陽家,每個學派的名稱都表達了理念和責任,只有他,幹脆利落,大大咧咧地叫墨家。黑色,既是他的理念,也是他的責任。

      設想一個圖景吧,諸子百家大集會,每派都在滔滔發言,只有他,一身黑色入場,就連臉色也是黝黑的,就連露在衣服外面的手臂和腳踝也是黝黑的,他只用顏色發言。

 

      中國,有過一種黑色的哲學。

 

  • 非攻

 

      那天,墨子聽到一個消息,楚國要攻打宋國,正請了魯班(也就是公輸般)在為他們制造攻城用的雲梯。

      他立即出發,急速步行,到楚國去。這條路實在很長,用今天的政區概念,他是從山東的泰山腳下出發,到河南,橫穿河南全境,也可能穿過安徽,到達湖北,再趕到湖北的荊州。他日夜?停地走,走了整整十天十夜。腳底磨起了老趼,又受傷了,他撕破衣服來包紮傷口,再走。就憑這十天十夜的步行,就讓他與其他諸子劃出了明顯的界限。其他諸子也走長路,但大多騎馬、騎牛或坐車,而且到了晚上總得找地方睡覺。哪像他,光靠自己的腳,一路走去,一次次從白天走入黑夜。黑夜、黑衣、黑臉,從黑衣上撕下的黑布條去包紮早已滿是黑泥的腳。

      終於走到了楚國首都,找到了他的同鄉魯班。

      接下來他們兩人的對話,是我們都知道的了。但是為了不辜負他十天十夜的辛勞,我還要講述幾句。

      魯班問他,步行這麽遠的路過來,究竟有什麽急事?

      墨子在路上早就想好了講話策略,就說:北方有人侮辱我,我想請你幫忙,去殺了他。酬勞是二百兩黃金。

      魯班一聽就不高興,沈下了臉,說:我講仁義,絕不殺人!

      墨子立即站起身來,深深作揖,順勢說出了主題。大意是:你幫楚國造雲梯攻打宋國,楚國本來就地廣人稀,一打仗,必然要犧牲本國稀缺的人口,去爭奪完全不需要的土地,這明智嗎?再從宋國來講,它有什麽罪?卻平白無故地去攻打它,這算是你的仁義嗎?你說你不會為重金去殺一個人,這很好,但現在你明明要去殺很多很多的人!

      魯班一聽有理,便說:此事我已經答應了楚王,該怎麽辦?

      墨子說:你帶我去見他。

      墨子見到楚王後,用的也是遠譬近喻的方法。他說:有人不要自己的好車,去偷別人的破車;不要自己的錦衣,去偷別人的粗服;不要自己的美食,去偷別人的糟糠,這是什麽人?

      楚王說:這人一定有病,患了偷盜癖。

      接下來可想而知,墨子通過層層比較,說明楚國打宋國也是有病。

      楚王說:那我已經讓魯班造好雲梯啦!

      墨子與魯班一樣,也是一名能工巧匠。他就與魯班進行了一場模型攻守演練。結果,一次次都是魯班輸了。

      魯班最後說:要贏還有一個辦法,但我不說。

      墨子說:我知道,我也不說。

      楚王問:你們說的是什麽辦法啊? 

      墨子說:魯班以為天下只有我一個人能贏過他,如果把我除了,也就好辦了。但我要告訴你們,我的三百個學生已經在宋國城頭等候你們多時了。

      楚王一聽,就下令不再攻打宋國。

 

      這就是墨子對於他的“非攻”理念的著名實踐,同樣的事情還有過很多。原來,這個長途跋涉者只為一個目的在奔忙:阻止戰爭,捍衛和平。

 

      一心想攻打別人的,只是上層統治者。社會低層的民眾有可能受了奴役或欺騙去攻打別人,但從根本上說,卻不可能為了權勢者的利益而接受戰爭。這是黑色哲學的一個重大原理。

 

  • 墨家弟子

 

      在墨家團體內有三項分工:一是“從事”,即從事技藝勞作,或守城衛護;二是“說書”,即聽課、讀書、討論;三是“談辯”,即遊說諸侯,或做官從政。所有的弟子中,墨子認為最能幹、最忠誠的有一百八十人,這些人一聽到墨子的指令都能“赴湯蹈火,死不旋踵”。後來,墨學弟子的隊伍越來越大,照《呂氏春秋》的記載,已經到了“徒屬彌眾,弟子彌豐,充滿天下”的程度。

 

      墨子以極其艱苦的生活方式、徹底忘我的犧牲精神,承擔著無比沈重的社會責任,這使他的人格具有一種巨大的感召力。直到他去世之後,這種感召力不僅沒有消散,而且還表現得更加強烈。

 

      慷慨赴死,對墨家來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這不僅在當時的社會大眾中,而且在今後的漫長歷史上,都開啟了一種感人至深的精神力量。司馬遷所說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成,不愛其軀”的“任俠”精神,就從墨家滲透到中國民間。千年崇高,百代剛烈,不在朝廷興廢,更不在書生空談,而在這裏。

 

  • 兼愛

 

      這樣的墨家,理所當然地震驚四方,成為顯學。後來連法家的主要代表人物韓非子也說:“世之顯學,儒墨也。”

      但是,這兩大顯學,卻不能長久共存。

 

      墨子熟悉儒家,但終於否定了儒家。其中最重要的,是以無差別的“兼愛”否定了儒家有等級的“仁愛”。他認為,儒家的愛,有厚薄,有區別,有層次,集中表現在自己的家庭,家庭裏又有親疏差異,其實最後的標準是看與自己關系的遠近,因此核心還是自己。這樣的愛是自私之愛。他主張“兼愛”,也就是祛除自私之心,愛他人就像愛自己。

 

      墨子的這種觀念,確實碰撞到了儒家的要害。儒家“仁愛”的前提和目的都是禮,也就是重建周禮所鋪陳的等級秩序。在儒家看來,社會沒有等級,世界是平的了,何來尊嚴,何來敬畏,何來秩序?在墨家看來,世界本來就應該是平的,只有公平才有所有人的尊嚴。在平的世界中,根本不必為了秩序來敬畏什麽上層貴族。要敬畏,還不如敬畏鬼神,讓人們感到冥冥之中有一種督察之力,有一番報應手段,由此建立秩序。

 

      由於碰撞到了要害,儒家急了。孟子挖苦說,兼愛,也就是把陌生人當做自己父親一樣來愛,那就是否定了父親之為父親,等於禽獸。這種推理,把兼愛推到了禽獸,看來也實在是氣壞了。

      墨家也被激怒了,說,如果像儒家一樣把愛分成很多等級,一切都以自我為中心,那麽,總有一天也能找到殺人的理由。因為有等級的愛最終著眼於等級而不是愛,一旦發生衝突,放棄愛是容易的,而愛的放棄又必然導致仇。

 

      作為遙遠的後人,我們可以對儒、墨之間的爭論作幾句簡單評述。在愛的問題上,儒家比較實際,利用了人人都有的私心,層層擴大,向外類推,因此也較為可行;墨家比較理想,認為在愛的問題上不能玩弄自私的儒術,但他們的“兼愛”難於實行。

 

      如果要問我傾向何方,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墨家。雖然難於實行,卻為天下提出了一種純粹的愛的理想。這種理想就像天際的光照,雖不可觸及,卻讓人明亮。儒家的仁愛,由於太講究內外親疏的差別,造成了人際關系的迷宮,直到今天仍難於走出。當然,不徹底的仁愛終究也比沒有仁愛好得多,在漫無邊際的歷史殘忍中,連儒家的仁愛也令人神往。

 

  • 結語

 

      我讀《墨子》,總是能產生一種由衷的感動。雖然是那麽遙遠的話語,卻能激勵自己當下的行動。我的集中閱讀也是在那個災難的年代。往往是在深夜,每讀一段我都會站起身來,走到窗口。我想著兩千多年前那個黑衣壯士在黑夜裏急速穿行在中原大地的身影。然後,我又亟亟地返回書桌,再讀一段。

 

       記得是《公孟》篇裏的一段對話吧,儒者公孟子對墨子說,行善就行善吧,何必忙於宣傳?

       墨子回答說:你錯了。現在是亂世,人們失去了正常的是非標準,求美者多,求善者少,我們如果不站起來勉力引導,辛苦傳揚,人們就不會知道什麽是善了。

 

       對於那些勸他不要到各地遊說的人,墨子又在《魯問》篇裏進一步做了回答。他說:到了一個不事耕作的地方,你是應該獨自埋頭耕作,還是應該熱心地教當地人耕作?獨自耕作何益於民?當然應該立足於教,讓更多的人懂得耕作。我到各地遊說,也是這個道理。

 

      《貴義》篇中寫道,一位齊國的老朋友對墨子說,現在普天下的人都不肯行義,只有你還在忙碌,何苦呢?適可而止吧。

      墨子又用了耕作的例子,說:一個家庭有十個兒子,其中九個都不肯勞動,剩下的那一個就只能更加努力耕作了,否則這個家庭怎麽撐得下去?

 

    在《魯問》篇中,墨子對魯國鄉下一個叫吳慮的人作了一番誠懇表白。他說,為了不使天下人挨餓,我曾想去種地,但一年勞作下來又能幫助幾個人?為了不使天下人挨凍,我曾想去織布,但我的織物還不如一個婦女,能給別人帶來多少溫暖?為了不使天下人受欺,我曾想去幫助他們作戰,但區區一個士兵,又怎麽抵禦侵略者?既然這些作為都收效不大,我就明白,不如以歷史上最好的思想去曉示王侯貴族和平民百姓。這樣,國家的秩序、民眾的品德一定都能獲得改善。

 

      對於自己的長期努力一直受到別人誹謗的現象,墨子在《貴義》篇裏也只好嘆息一聲。他說,一個長途背米的人坐在路邊休息,站起再想把米袋扛到肩膀上的時候卻沒有力氣了,看到這個情景的過路人不管老少貴賤都會幫他一把,將米袋托到他肩上。現在,很多號稱君子的人看到肩負道義辛苦行路的義士,不僅不去幫一把,反而加以毀謗和攻擊。你看,當今義士的遭遇還不如那個背米的人。

 

      盡管如此,他在《尚賢》篇裏還是勉勵自己和弟子們:有力量就要盡量幫助別人,有錢財就要盡量援助別人,有道義就要盡量教誨別人。

 

      那麽,千說萬說,墨子四處傳播的道義中,有哪一些特別重要、感動過千年民間社會,並感動了孫中山、梁啟超等人呢?

      我想,就是那簡單的八個字吧——

      兼愛,非攻,尚賢,尚同。

      “兼愛”、“非攻”我已經在上文作過解釋,“尚賢”、“尚同”還沒有,但這四個中國字在字面上已經表明了它們的基本含義:崇尚賢者,一同天下。所謂一同天下,也就是以真正的公平來構築一個不講等級的和諧世界。

 

      我希望,人們在概括中華文明的傳統精華時,不要遺落了這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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